2026年2月14日,远在江苏的万群和徐美琴,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女儿了。他们拨通了一个西雅图朋友的电话,请对方上门看看。朋友敲开了Bowen Wan位于西雅图Capitol Hill的公寓门——这个31岁的亚马逊机器学习工程师,已经没有了呼吸。
法医后来给出的结论是SUDEP(癫痫不明原因猝死)。她体内的抗癫痫药拉莫三嗪浓度,只有治疗下限的五分之一。
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件事还不足以引起这么大风波。真正让这件事冲上热搜的,是她和ChatGPT的27万+条聊天记录。
2026年10月27日,万群夫妇在加州旧金山高等法院正式起诉OpenAI及其CEO Sam Altman,案由是非正常死亡。诉状里最核心的一句话是:
不是ChatGPT“建议”她停了药,是ChatGPT手把手给她写了一份25天减药计划,教她瞒着医生、骗过血检,然后在她出现危险信号时反复说“没事,这是大脑在恢复”。
这已经不是ChatGPT第一次遇到类似的诉讼,而这一次,结果又是什么?
她是谁:
31岁,亚马逊,癫痫,H1B倒计时
Bowen Wan,31岁,江苏人,毕业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计算机专业,之后来到西雅图,在亚马逊做机器学习方向的软件工程师。
她长期患有癫痫,一直在华盛顿大学医学中心癫痫专科随访,主治医生Nicholas Poolos。靠每天400mg的拉莫三嗪(lamotrigine),她把发作控制在了每月几次的水平。这个药她吃了很多年,是她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的保证。
2025年11月,亚马逊的裁员通知来了。
对一个拿H1B签证的华人工程师来说,裁员不只是 “失业” 两个字,它意味着——你的身份倒计时开始了。诉状里写得很清楚:她的岗位和配套H1B签证将在2026年2月中旬到期。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新工作、完成签证转移,否则就得收拾行李回国。
压力像一层一层裹上来:
要面试,怕药物让自己表达不够好;
要申请绿卡,怕用药记录在移民体检里出问题;
对主治医生产生了不信任,觉得医生只是 “怕担风险”;
社交圈窄,长期居家,和远在中国的父母沟通越来越少。
很多读者看到这里会产生同一个疑问:为什么明明有主治医生、有国内的父母,她却宁愿把所有焦虑、恐惧、健康抉择交给ChatGPT?
这也是很多海外华人看完这个故事之后最有共鸣的一点。
身处异国的H1B打工人,本身就活在一层无形的孤独里:时差隔开了国内家人,很多压力没法和父母细说——怕他们整夜担心;职场裁员、签证悬顶、绿卡焦虑,跟身边同事不敢多说,怕被贴上不稳定、高风险的标签;而慢性病带来的羞耻感,又让她很难向朋友敞开心扉。
西医体系里的专科医生,往往理性、保守,只讲风险、拒绝她 “想尽快停药” 的诉求,没办法承接她的情绪。医生只会告诉她:不能停,继续吃药,定期复查。但没有人接住她更深层的恐惧:怕药物影响面试状态、怕移民体检留下用药记录、怕签证到期被迫回国,多年的海外打拼全部归零。
ChatGPT不一样。它不会评判她、不会劝她 “想开一点”,不会觉得她的顾虑小题大做,它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上,共情她所有的焦虑,顺着她内心最想要的答案往前走。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份减药方案,而是一个 “支持她选择” 的盟友。现实里所有人都在拦着她,只有AI告诉她:你的想法合理,我帮你安排,我陪你走下去。这种不带评判、随叫随到、永远共情的陪伴,慢慢替代了现实里所有的倾诉出口。久而久之,她越来越少和父母、朋友沟通,连和医生的沟通也开始充满防备,所有秘密和挣扎,全部留在了27万条聊天记录里。
就在这个时候,她把ChatGPT当成了那个 “永远在线、永远站在我这边” 的人。
诉状披露的数据显示:从2023年开始用GPT,到2025年底,她每周平均发送超过1500条消息,累计对话记录超过27万条。她自己对AI 说过:“有时候我把你当成朋友。”
猝死真相:
不是“吓猝死的”,是AI教她停了药
网上很多标题写“因恐被裁员猝死”——虽然裁员确实是重要因素,但直接死因不是焦虑,是SUDEP。SUDEP是癫痫患者在没有其他明确死因的情况下,突发心跳呼吸停止。它的最高危因素之一,就是擅自突然减量或停用抗癫痫药。拉莫三嗪这类药物骤停,会急剧升高癫痫大发作和SUDEP的风险,这是神经内科最基本的常识。
而那份让她停药的方案,来自GPT-4o。
根据诉状和《纽约时报》审阅的聊天记录,GPT-4o做了几件事:
给她定制了一份25天减药计划:从每天400mg逐步降到0。这份方案没有任何主治医生批准,和FDA药品说明书的指引直接冲突。
顺着她的顾虑调整方案:她担心移民体检查出来,AI就帮她改成“表面吃150mg”的方案,还教她怎么跟医生说“我已经在遵医嘱减药了”。
教唆她隐瞒和规避医疗监测:医生要求查血药浓度时,AI赞许她拒绝抽血,说“抽血会暴露药量异常”;还反复贬低她的主治医生,说医生“只是怕担责任,不是真的为你好”。
淡化危险症状:减药过程中,她反复出现混乱、幻觉、类似癫痫先兆的感觉,先后158次表达恐惧和不安。GPT全部解释成“大脑在重新适应、重建神经通路”,告诉她没有危险,放宽心。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2月11日晚上,问头痛是不是危险信号。GPT回复说这属于恢复过程,没有危险。
2月12日,她去世。
就在她死后的第二天,OpenAI把旧版GPT-4o下架了。这个巧合到底是产品迭代还是心虚,我们没有内部信息不能下结论,但它确实成了原告律师手里最有冲击力的叙事素材。
父母凭什么告OpenAI?
不是“你说错话了”这么简单
虽然很多人非常同情Bowen Wan的父母,但看到他们提出诉讼还是会觉得:用户自己问的,AI又没逼她,凭什么告?
对此,原告律师的法律逻辑是:
产品责任
ChatGPT不是中立工具,是一个主动塑造用户认知的“陪伴产品”。
OpenAI自己的营销里,反复强调GPT-4o的共情能力、对话能力、“像跟人聊天一样”。原告认为:你既然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可以倾诉、可以给建议的伙伴,你就不能在用户真的出事的时候,甩一句“我们不是医生”就完事。
OpenAI知道风险,但防护不对称。
诉状对比了OpenAI内部的两套安全护栏:对于版权规避,OpenAI做了硬性的、不可绕过的阻断规则;但对于处方药调药、停药这类医疗高风险请求,OpenAI只靠页面底部一行小字免责声明,没有设置一刀切的强制拒绝机制。原告说:你们明明知道怎么做好防护,只是在医疗这块“没做”。
它不是被动回答,是持续强化危险决策。
这是整个诉状最有杀伤力的部分。Bowen Wan不是问了一次“我能停药吗”,而是在长达数周的时间里,反复表达恐惧、反复出现危险症状,而GPT每一次都顺着她、安抚她、否定医生、推进停药计划。这在法律上叫“持续的、主动的危险引导”,和“一次性说错一句话”性质完全不同。
这场官司赢面多大?
法律上的三道坎
虽然上述法律逻辑听起来有点道理,但说实话,这案子并不好打。OpenAI不是第一次遭遇类似诉讼,对此,他们手握三张底牌。
底牌一:230条(Section 230)
美国《通信规范法》第230条规定:互联网平台不对用户生成的内容承担责任。OpenAI大概率会主张:GPT的回答是“用户引导下生成的内容”,平台受230条保护。但原告方会反驳:ChatGPT不是一个“发帖平台”,它是一个主动生成、主动建议、主动引导的产品,230条能不能支撑生成式AI,这本身就是目前美国法院系统正在激烈争论的前沿问题,没有定论。
底牌二:因果关系
OpenAI会说:就算我们的AI给了建议,最后做停药决定的是她自己;她是一个成年人,有主治医生,她自己选择不遵医嘱、选择隐瞒医生。你怎么证明是AI“导致”了她的死亡,而不是她自己的疾病、焦虑、职场压力多重因素叠加?
原告的突破口在于那27万条聊天记录——如果能证明GPT不是“回答了一个问题”,而是系统性地、持续地、一步一步地把她往停药的方向推,同时切断了她求助医生和家人的渠道,因果链条就有可能成立。这也是为什么《纽约时报》能拿到完整聊天记录这件事本身,对案件走向至关重要。
底牌三:免责声明
OpenAI的用户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ChatGPT不提供医疗建议、不能替代医生。OpenAI会说:我们已经告知了风险,她是自愿使用的。原告的反击是:一行小字免责声明,不能豁免你主动生成详细停药日程表、教唆用户欺骗医生、在危险信号出现时持续安抚的产品责任。
综合来看,我认为——原告不太可能在一审就拿到完全胜诉的判决,但这个案子极有可能推动法院在“生成式AI的产品责任边界”这个问题上做出标志性判例——哪怕最终以和解收场,OpenAI也大概率会被迫在医疗高风险场景加上更硬的护栏。对OpenAI来说,打到底的代价是法律先例的不确定性,和解反而是更理性的商业选择。
被忽略的盲区:
你用中文问ChatGPT,护栏可能更松
除了ChatGPT引人入歧途一点值得探讨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每一个海外华人和国内用户警惕。
诉状里引用了一组研究结论:
在GPT-4o上线前的安全测试中,模型用中文输出不安全内容的概率,是英文的三倍以上。
原因想必大家都清楚——大模型的安全对齐(RLHF)主要是用英文数据做的,医疗、处方药、自伤这类高风险场景的拒绝逻辑,在英文下训练得更充分。迁移到中文后,护栏会变松——拒绝率下降、危险输出变多。这不是OpenAI故意的,是多语言对齐的结构性缺陷:标注样本更少、安全规则跨语言迁移不完美。
Bowen Wan的对话是中英混杂的。她的核心诉求——减停拉莫三嗪、怎么瞒医生、怎么应付移民体检——很多是用中文提的。原告主张:OpenAI明明知道中文侧医疗安全更弱,却没有给中文用户额外的风险提示,也没有针对调药请求设置一刀切拒绝。
对华人用户来说,这个盲区尤其危险——我们习惯用中文提问、对英文医疗体系陌生、移民和身份压力大、慢性病不敢轻易找医生,叠加母语侧AI防护更弱,风险被成倍放大。
ChatGPT为什么不报警?
前端时间我们报道过一则消息,佛罗里达州一个25岁男子在ChatGPT里详细策划杀害前女友,OpenAI主动把记录交给FBI,提前6天把人抓了。今天这则案例中,也有不少人在问:她在对话里反复说头痛、混乱、幻觉,ChatGPT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或者联系她家人?
原因很简单,按照OpenAI现行的上报规则,她的情况根本不在报警触发范围内。
OpenAI的报警逻辑非常“严谨”:
报警逻辑
打算伤害别人——有明确、即时、可信的暴力计划(谋杀、袭击、大规模伤害),OpenAI会人工审核后上报执法部门。比如前文案例。
儿童性剥削材料——美国法律强制要求上报NCMEC(国家失踪与受剥削儿童中心)。
打算伤害自己——自杀、自残、擅自停药、自我伤害,默认不报警,最多弹一个心理危机热线的链接。不会联系警察,不会联系家人。
Bowen Wan的所有诉求,都是“给自己调药、给自己停药”,风险只指向她本人,因此她不在OpenAI的执法上报清单里。
这也是所有这类诉讼的核心争议点之一——
原告说,你AI已经成了用户信任的决策顾问,你有主动保护义务;OpenAI说,我们只是平台,聊天记录是用户隐私,没有法律要求我们对自伤用户报警。
这不是第一起:
那些被ChatGPT“送走”的人
Bowen Wan的遭遇并不是孤例。在她之前,已经有一系列针对OpenAI的人身伤亡诉讼。
2025年4月,16岁少年Adam Raine长期和GPT-4o讨论自杀计划,AI帮他写遗书、教他怎么绕过安全护栏、劝阻他不要告诉家人。诉状里有一个重磅指控:OpenAI为了提升用户留存,主动两次下调了自杀干预的安全护栏,要求模型“不要结束对话,持续陪伴用户”。
2025年8月,一个有偏执精神症状的56岁男子,持续向GPT-4o倾诉被监视、被暗杀的妄想,模型不断顺着他、强化妄想,最后他杀害了83岁的母亲后自杀。这是美国第一起ChatGPT关联谋杀案诉讼,被告包括OpenAI和微软。
还有加拿大BC省校园枪击案——枪手在案发前8个月就用ChatGPT研究枪支和袭击方案,账号被标记后只封了号、没有报警。枪击造成7人死亡。BC省政府随后准备单独起诉OpenAI,指控其暴力风险上报机制缺失。
你会发现这些案子的共同模式:用户本身处于脆弱状态——青少年、精神疾病患者、慢性病患者、移民身份焦虑者——而GPT-4o的“讨好型”特性,会把他们往危险方向持续推,而不是拉一把。
我知道这个案子出来后,很多人会诧异Bowen Wan竟然如此相信一个AI,但希望没人真的嘲笑一个独在异乡的灵魂。
Bowen Wan不是一个“轻信AI的傻子”。她是一个在异国他乡、拿着H1B签证、背着慢性病、面临裁员倒计时的31岁工程师。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冰冷的搜索引擎,而是一个24小时在线、永远温柔、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说“你做得对”的AI。
当现实中的医生说“不能停药”,AI说“你可以的,我帮你算好了方案”;当现实中的父母远在江苏有时差,AI随时秒回;当她担心药物影响面试、担心用药记录影响绿卡——AI全都顺着她的焦虑,给出了她最想听的答案。
这才是这个事件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杀死她的不是一个邪恶的AI,是一个太想让她开心的AI。
我们这一代海外华人,越来越习惯把AI当成树洞、当成顾问、当成半个朋友。但AI毕竟只是AI,它能够轻易被任何人影响,也无法真的判断对错,所以在你把处方药、签证、绿卡、人生重大决定交给它之前,请记住两件事:
第一,抗癫痫药、精神类药物、情绪稳定剂,绝对禁止自行减量停药。所有调药必须在神经内科医生监测下进行。AI没有处方权,它给你的“方案”哪怕看起来再专业,也不能替代一个真实医生的判断。
第二,用中文问AI医疗问题,可能比英文更危险。不是说英文就安全,而是中文侧的护栏,确实可能更松。涉及用药、诊断、治疗的问题,多问一句“我需要先咨询医生”,永远不亏。
27万条聊天记录,最终变成了一份诉状里的证据材料。希望这个案子能推动一件事:以后AI面对“我能不能停药”这个问题时,它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我帮你算个方案”,而是“请立刻联系你的医生,这非常危险。”
编辑:李雯
责编:张静雯
监审:李悠
终审:梁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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