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在所有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我们是否真的什么都做不了?”说这话的是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人民检察院时任公诉科科长董慧轶(现任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那几年,董慧轶经手的未成年人性侵案卷越来越厚。一个数据刺痛着她和同事们:2014年至2019年7月,贺州市检察机关受理审查的未满14周岁被害人性侵案件达63件,且相当比例是一人侵害多人。
更大的无力感来自案卷里的“沉默角落”:绝大多数受害儿童对预防性侵犯知识一无所知。她们不知何为侵犯,不懂如何拒绝,更不敢开口求助。有的直到造成严重后果家长才知情,有的长大后仍困在梦魇中无法正常生活。
他们选择走上讲台
未成年人被性侵,是一道隐秘而深痛的伤口。据相关研究,此类案件隐案比例高达1:7——每曝光1起,意味着至少7起已经发生。受害者中,小学生、留守学生、乡村学生比例最高。有的案件侵害时间长、次数多、涉及多名学生,情节恶劣,不仅摧毁童年,更重创家庭、危及校园安宁。
更深层的症结在于教育缺失。家庭不谈,学校缺位,孩子们对自身安全几乎没有认知防线。
“如果她们能在幼时上一堂防性侵课,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追问,成了一切的起点。2015年底,贺州市检察院未检部门检察官们作了一个“不务正业”的决定:成立“女童保护”项目贺州团队,把防性侵知识直接送到孩子面前。
这不是一时冲动。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反复权衡路径。董慧轶想到的是专业武装——与中国少年儿童文化艺术基金会“女童保护”专项基金签约,引入数十位专家几十次修订打磨的版权教案。
“如果我们不做好自我武装,拿什么去教孩子直面罪恶?”“女童保护”项目发起人孙雪梅的这句话,让董慧轶记到现在。
2015年12月14日,团队正式启动。第一次开会是为了录制试讲视频,到场8名志愿者,讲师只有1人。检察官唐燕是那天来的志愿者之一,此后十年,几乎每次活动她都冲在最前面,却总是躲着镜头。“别拍我,多拍拍孩子们。”她说。
唐燕明白,这支队伍首先要做的不是感动别人,而是让自己配得上讲台。此后,每一位讲师上岗须经过严格培训,脱稿试讲,录制视频送北京总部考核,90分以上方可通过。
一堂课能改变什么
几年里,团队从8名志愿者逐步扩展,但授课能力始终面临瓶颈。防性侵课程有其特殊性——总部专家建议,每次授课以小班为宜,人数最好控制在80至100人,超过200人效果则大打折扣。这意味着,同样一上午的时间,其他主题的宣讲可以覆盖整个年级,而“女童保护”一堂课能触及的孩子相对有限。
更实际的困难在于人,早期讲师大多是检察官,本职工作繁忙,只能在周末或挤时间授课。孩子们上课的时间,往往正是他们抽不开身的时候。因此,尽管志愿者们热情不减,每年能覆盖的学校始终只有十来所。
转折出现在2019年。这一年,为全面落实最高人民检察院“一号检察建议”,贺州市检察院与市教育局联合启动“女童保护”一校一讲师工程。计划用3年时间,以小学为重点,实现全市防性侵教育常态化和全覆盖。
当年,94名志愿者参加讲师考核,以100%的通过率提交了一张亮丽的成绩单。从此,“女童保护”不再只是检察官们挤出时间做的事,而是融入了贺州的基础教育体系,在校园里扎下了根。
数据记录了耕耘:2020年,108堂课,受益学生8147人。到了2026年,237堂课,受益学生13346人。
这些数字里,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位偏远山区的小学校长,虽然罹患重病,却主动加入讲师队伍,走遍学区所有教学点。有人劝他休息,他说:“我时间不多了,能多去一所学校是一所。”他用生命最后的时光,践行了对孩子们的守护诺言。
另一个故事,来自一名山区儿童。听完课后,她鼓起勇气,向老师揭发了一条侵害线索。警方介入后,侦破了一起涉及女孩被性侵的恶性案件。课后反馈表上,志愿者写道:“一堂课照亮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此获救,我们做的一切就值得。”
“我们不是在教孩子们恐惧世界,而是在告诉她们,你有权利保护自己,有权利说‘不’,有权利被听见。”这是一位志愿者在讲完课后的坦言。
微光如何汇成星火
十年间,团队的面孔在变。从最初清一色的女检察官,到教师、大学生、律师、政协委员、司法工作者等陆续加入。志愿者不分男女,各自发挥光热。他们中有人因接触过性侵儿童案例而加入,有人因初为人母的担忧而来。目标只有一个:让侵害少一些,再少一些。
目前,团队已拥有114名志愿者讲师和115名志愿者,先后4次获评“女童保护”全国优秀志愿者团队,29人获评全国优秀讲师。2026年1月,新一期“一校一讲师”工程启动,80名志愿者通过考核,成为新鲜血液。
数字的背后,是具体的人在做具体的事。
一位志愿者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回到家乡走进曾经就读的小学开展儿童防性侵公益课堂,她说:“要是我小时候上过这个课程,成长的道路上我可能会更加乐观、自信、从容。”她在课堂上教孩子们认识自己的身体、分辨危险情境、学会拒绝和求助。
一位男志愿者曾被问及为什么加入。他说:“保护孩子不分性别。我的女儿3岁,我想等她长大时,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更好一点。”
这些话不宏大,但有力。
在“女童保护”贺州站办公室,挂着一张贺州地图。每到一个学校授课,他们就在上面插一面小红旗。从零星几点,到逐渐连成片,那是十年行走的刻度。
“我们希望有一天,这些小红旗能插满全市每一寸土地,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听到这堂课。”一位老成员看着地图说。
守护从不止于办案
“女童保护”项目贺州团队的十年,是司法保护职能向前延伸、向深扎根的十年。
从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案卷,到主动走向学校、山区、村镇的讲台,贺州未检人完成了一次角色转换。他们仍然在办案,仍然在法庭上指控犯罪,但他们不再满足于案发后的惩罚。他们选择在孩子还没有受到伤害之前,就种下防护的种子。
这条路走起来并不容易。讲师流失需要不断培养新力量,山区学校路途遥远,一些家长起初对课程有疑虑,志愿者往往要在繁忙本职工作之外挤出时间。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性侵违法犯罪不会因为我们上几堂课就彻底消失。”贺州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周玲说,“但我们必须告诉施害者:你会被惩罚。也必须告诉受害者:别害怕说出口。”
10年,从1名讲师到114名,从8名志愿者到115名,从检察官的单打独斗到全市志愿者共同参与的社会共治,“女童保护”走过的路,远不止于一组数字。它是一群检察官面对案卷时的良心追问,是一个个普通人选择站出来的朴素决定,是十年间一次次走进沉默的角落、把红旗插满每一寸土地的坚定步履。
编辑:刘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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